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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六岁还不想变得又蠢又坏乱弹

文标题脱胎自有“法文版《安妮日记》”之称的自传性作品《我十五岁,还不想死》,不过我们今天要聊的并不是二战期间匈牙利的女孩,而是同一时期德国境内的两个男孩,彼时他们都差不多16岁。

为什么要强调16岁?当然是因为那封写给某位作家的长信,尽管它横看竖看都不可能出自一位16岁的高中生之手,但既然作者喜欢“装晚辈”甚至“装孙子”,那我们就将计就计,顺着“16岁的人设”讲下去。

15年前,也就是2004年12月,一部名为《Napola》的德国电影正式公映,“Napola”即二战期间德国纳粹用于培养接班人的“纳波拉军校”系统。简单说明一下,德国纳粹旗下的组织非常之多:比如冲锋队,成立于1921年,名字听起来非常英勇,实际上却是从事破坏活动的武装组织,后因不断扩张,威胁到正规的德国国防军,于1934年遭希特勒血腥肃清。再比如党卫军,起初隶属于冲锋队,而后独立运作,是一个集情报收集、监视、监察、刑讯、暗杀等于一体的军事组织,冲锋队失势后,党卫军无论声名抑或实力均迅速赶超。再再比如希特勒青年团,紧随冲锋队之后成立于1922年,最初叫“希特勒少年冲锋队”,听名字就知道,侧重招募13至18岁的青少年,为纳粹储备人才。电影《Napola》显然跟希特勒青年团有关,所以中文意译为《希特勒的男孩》。

1942年夏末,放弃学业帮补家用的平民小子Friedrich因在拳击方面的出色表现被军校教官选中,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出人头地的机会,于是背着家人参加了入学检测。纳波拉军校只招募18岁以下的“优等”日耳曼青年,所以Friedrich不但要接受跳马、摔跤、绳索攀爬等体能检测,还要接受更加严格的“身体”检测——准确测量各种数据,甚至要对比眼珠和头发的颜色。

顺利通过检测后,Friedrich又遭遇了来自父亲的坚决反对。出于各种原因,父亲并未详细解释他的“苦衷”,而此时的Friedrich早已沉迷于对城堡、滑翔翼、甚至淋浴设施的幻想,他伪造了父亲的签名,趁夜离家出走,并且在信中威胁道,如果父亲敢举报他作伪,他也会举报父亲“反动”。

辗转到达军校后,Friedrich朝思暮想的“精英”生活终于开始了。尽管校内不乏对纳粹和特权极端崇拜的狂热分子——比如那个惯于刁难他人的高年级小头目,但大部分学员跟Friedrich没什么两样,他们也会快乐、也会悲伤、也会犹疑、也会恐惧。

Friedrich很快交到了一个好朋友——Albrecht。尽管出身于纳粹高官家庭,但Albrecht生性平和,对军事一窍不通,对文学却满腔热忱。他们互相帮助,共同学习,偶尔还会一起偷看女生更衣,也算度过了一段难忘的“青葱岁月”。

透过Friedrich掩饰不住的笑容,我们感受到了只属于青少年时期的单纯、骄傲、自信、憧憬,然而纳波拉军校的教学内容却与16岁男孩的天性背道而驰——出于实用角度的军事知识、源自“物竞天择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、摘自文学作品的反犹思想,当然还有伟大的领袖纲领——在这种教育与宣传下,悲剧只可能越来越近……

剧透至此,明眼人很容易看出这部电影在还原什么、在表达什么、又在反思什么,后半段的故事究竟会如何发展,还是留给观众自己去体会吧。接下来的时间,我只想重点讲几个细节。

初到军校时教官提到,Friedrich年纪偏大,若不是自己极力推荐他不可能顺利入学,可见纳粹深知教育的“门道”。受教育者的年龄越大,固有思维模式越重,想要彻底改变他们的成本自然也越高。而从少年冲锋队,到青年团,再到领袖学院,这种系统化、规模化的教育可以用最少的投入换取最大的收益,再加上整个国家层面的信息封闭与文化管制,培养出“忠心耿耿”的下一代几乎可以说是易如反掌。

片中还有个配角学员,被高年级的小头目和教官一次次羞辱,但当他牺牲之后(也许是出于英勇,也许是出于自我了断的决心),官方却将其“不堪”的记录全部抹去,仅强调他的牺牲精神,强调“你们的身体属于国家”,可见纳粹更深知宣传的“法门”。只有符合“正向能量”和“主流旋律”的信息才有利用价值,才能彰显出纳粹党的“民心所向”。

最后再说一点,Friedrich在军校接受一对一拳击训练时,教官曾叮嘱他:“你必须好好等待机会,机会来了要忘记对手是人,忘记你学来的慈悲和宽厚。”这句听起来颇有些“成功学”色彩对白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
大概两周前,有媒体刊发了一篇围棋选手李喆的口述,复盘了其因新冠疫情被困武汉两个月的真实经历。李喆在结尾时说:

自古以来,从围棋中得来的比喻在社会层面广为人知。这些比喻有些是正向的,但有些,是危险的。比如,把人比作棋子。围棋中的策略,是为了达到整体目标而构建的,所以有些棋子可能是弃子,在实施策略的过程中要被牺牲掉。但如果这个逻辑推广到社会中,就是反伦理的,是危险的。在我们的日常思维中,要避免把人当作棋子。人不是棋子,每个人的基本的权利,应该得到尊重。

讽刺的是,那些被纳粹辛辛苦苦教育出来的、并且自认为是精英的“精英”,并没有得到什么尊重,Friedrich被校方要求以一场拳击比赛的胜利来表达自己对纳波拉军校的“感恩之情”,就是最好的例证。而截至1945年,德国全境共有近40所纳波拉军校,总计超过15000名学员,战争后期在明知必败无疑的情况下,他们依然被派往前线,其中半数阵亡。不知道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会不会重新审视“忠”字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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